[龙鱼龙|梦虬孙/欲星移♀] 野火 上

旧日烟花譬如今夜霓虹。( #龙鱼龙 #欲星移单方性转 #梦虬孙 #欲星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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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将收缴来的物资清点完毕,梦虬孙便被神色古怪的下属捉住手塞了张纸条。“干什么?”他玩笑似地朝对方晃了晃叠起的纸片,“鳍鳞会不流行密告,不过要是告昔苍白的小黑状,这边是随时都欢迎。”

被陡然点名的副手投来冷冷一瞥,遭受怒视的上司掩住口打个呵欠,极为机警地避过能将人照成石头的目光。接着,昔苍白向搓手谄笑的下属抬起下巴,“把那边那箱抬回去,直接入库。”他并无参与解密的兴趣,而来讨取物资的下属既然已错过解释来意的最佳时机,此时只得苦着脸将箱子抬起。

被留在临时据点的梦虬孙环顾四周,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地只剩自己一人。难道还真是什么密告不成。他打开纸条,发现那是一封电报。

“龙子师相已醒速回”

他将纸条揉成团,用力扔进角落。

欲星移叹了口气,一旁的午砗磲像被按住的弹簧那样跳起来,“师相,你哪里痛吗?老吃流食是不是饿了?啊,对了,”他紧张地抓起水晶花瓶,内里的百合已开始枯萎,连容器一块被抬起时,还落下几片边缘焦黄的花瓣,“这束花、花的味道——”

双手合握、还急得团团转的午砗磲好像尾巴蓬松的花栗鼠。

“我很好,”靠唉声叹气成功赚取了注意,欲星移清了清嗓子,“花也没有大问题。站着不累吗?”

午砗磲讪讪落座。正卧床休息的这名女性鲛人算是他的贵人。在午砗磲求学的时代,由鲲帝皇室捐赠建设的大学是仅供海境三脉贵族出入的游乐场。半奴半民的波臣自不必说,若无足够丰厚的家资捐赠给学府,出身稍低一些的宝躯平民也无权踏入大学。欲星移时为教育部长,到任不久,便向鳞王上书要求变革高等学府,废除围绕身份与财富的入学审查,又一力推动增设面向贫困学子的无息贷款。据说,注入项目的头笔资金,正来自于眼前这位女性鲛人的嫁奁。

欲星移很快取代老病的前首相,以未婚女性之身,破天荒坐上太虚海境的相位,因与鳞王亦师亦友,得号“师相”。在为皇室服务的二十年间,她未曾缔结良缘,未有儿女绕膝,就在不久之前,还因参与对抗高维生物的思能战争(鳞族未曾主动进入战场,因而具体内容不详),陷入一度被认定为永恒的沉眠。与大部分女性鲛人——乃至大部分女性鳞族相比,她的生活恐怕都算不上十分幸福。

“师相,”见欲星移又叹了口气,午砗磲也想叹气了,他望了望女性鲛人的耳鳍,小声嗫嚅,“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给您带那个,公文……”

得知良臣兼挚友苏醒,鳞王甚为喜悦,特意下了诏书,严禁任何文武官员为大病初愈的师相夹带公文或探讨政事。任何探望须事先向储君报备时间,得太子首肯后再获准前往浪辰台。这便是宅邸离王府太近的坏处,无论欲星移怎样解释自己真正受伤的只是脑部(也仅局限于部分区域),而参与公务恰好能让刚治疗好的身体加速恢复,鳞王都不愿收回成命。师相应当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复健当中,鳞王暗示,倘若她能像重伤前一样如常行走握笔,他绝不阻拦师相重新操持政事。

欲星移扶住额角,“我还什么都没说……唉,难道我做人就这样失败,还没张嘴就被怀疑是要揽权弄政?”

午砗磲憨笑着挠下巴,这叫他看起来更像某种陆生啮齿类动物,“哪里呀,王是想让您好好休息,好好锻炼。师相,您就别为难我了,我这次真是空着手来的。”

欲星移将书脊翻烂的儿童读本(看看她都被王令逼成什么样了)倒扣在床头,玩味地追问,“什么都没带?”

午砗磲吞了几口唾沫,在恩人慈祥的注视下拼命点头。

本该充当礼物的流行书刊临行前被严厉的储君亲手没收,下落不明。在拜会浪辰台的诸多临时禁忌之中,夹带书刊只比夹带公文略好一些。为了让师相安心恢复,连送往浪辰台的报纸也被王室截下。初次来探病的午砗磲一时不察,险些戳破报纸集体歇业停刊的谎话。好在欲星移在这方面委实体贴,见午砗磲吞吞吐吐,实有难色,便不再追问,如此才勉强维持被共同钩织的谎言仅存的体面。

然而,午砗磲十分怀疑,即便在这密不透风的信息封锁中,师相想必也早已察觉被众人掩藏的真相。她从未问起自己的堂弟,像接受顺位第三的王子继任储君,或接受供给浪辰台的苦茶百里闻香数量少于以往,欲星移平静地接受堂弟梦虬孙在王城中消失的现实。

盛产百里闻香的边陲诸地基本已落入波臣叛军“鳍鳞会”之手。继承鳍鳞会前宗酋八纮稣浥的遗志,统率乌合之众的新宗酋扬言要驱逐以北冥皇室为首的鲲帝。鳍鳞会的新魁首忘却了在王城内结下的情谊,正如王城也同样遗忘他此生所受的践踏与侮辱。在停火协定签署前夕,因鳞王病重代为监国的三王子不顾主战的鲛人诸臣反对,执意与“沦陷的南方”约定停火,好叫受难的黎民获得短短喘息。老臣们不便指摘身怀鲛人血统的鲲帝王子,便只能将矛头转向遥远的南方。受鲛人控制的几大报刊连连发文,极力从其人的阶层上做文章,“从欲星移裙底钻出的奴婢之子也配称王吗?”

这名叫朝堂上下大为头疼的新宗酋不是别人,正是蒙欲星移庇荫在鳞王府长大的梦虬孙。

在海境,托庇于女人是耻辱的。身为混血贱族的梦虬孙终身被视作“半人”,连公开出入市集都需有监护人许可,否则免不了吃一顿板子,或直接去牢里与窃贼流氓脸贴脸交流。欲星移将年幼的梦虬孙接回时,有意将他记作自己的被监护人,又按时下贵族供养子女的方式将梦虬孙送入学府,叫他与先太子作伴——不错,她是没有孩子,但卑贱的奴婢子也配继承鲛人的财富吗?如此不顾体面的行止叫守成规者大感不快。

此后,卷入重重麻烦的梦虬孙不知何故,竟应八纮稣浥所召,抛下鲲帝敕封的贵族身份与称号,抛下王城的一切,投身正式浮出水面的波臣社团鳍鳞会(那时,欲星移仍因思能战争的影响而昏睡不醒)。如此又叫这群贵族恼上加恼。他们在朝堂内外大呼小叫,好像那被咬的手也曾抚育过弃家的野狗。

这便是报业在浪辰台内歇业的主要因由。

“师相。”在屏幕中端坐的鳞王似乎才结束手头的公务,或根本没有结束,在欲星移开口前,他特意将手头的公文推远,一直推出摄像头的视野中心。从老友脸上看到做作的失望之情,鳞王十分满意,继续道:“本王接起这通视讯,是想听你的身体康复得如何。”

欲星移收起伪作的忧郁,双手交握放在桌前,“臣恢复得很好。”

“——而不是想听‘恢复得很好’之类的谎话。”

“为了证明臣的真诚,”欲星移指出,“臣有特意请托午砗磲,让他送去手写贺卡。毋庸置疑,臣对身体的掌控正在逐渐恢复。王以为呢?”

“非年非节,师相的贺卡送得倒是时候。”鳞王道,“几年前还说想尽快退休,将相位让给年轻人,难道病过这样一场,反倒教师相更留恋手头权势?”

欲星移笑道:“现在王明白了,权臣开口乞骸骨,往往是虚言。”

鳞王先是一顿,随后了然,“你知道梦虬孙怎么回事了。”他沉默片刻,说:“那时内忧外患,本王在病中又误信小人,到底没能顾好他。”口吻里是十足的歉意,他当然是真诚的。

欲星移不置可否,只道:“梦虬孙是成年人,无需再有任何人教他分辨对错。他的事,王大可不必挂怀。”

正为儿女婚事发愁的鳞王心有戚戚,此时不免感叹:“师相倒是潇洒,要将亲人放下,谈何容易。”他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唉,本王非常后悔,着实不该放午砗磲来探病,我以为他不是那么多嘴的人,至少能将这件事瞒得更久一些。”

“右文丞对此守口如瓶。”欲星移一顿,随后道,“不过,浪辰台中确实藏有一台未经申报的收音机,能让臣稍稍获取一些王认为不宜让病人收到的信息。”

鳞王颇感趣味地抬起眉,道:“复职可以,若此后身体出现任何不适,随时能将工作交给午砗磲或砚寒清。毕竟,师相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也算将这些年轻人练出来了,正是后生可畏。——大权臣,听到这话,是否会为此忐忑不安?”

“多谢王上挂怀。”被老友如此挖苦,欲星移面不改色,坦然笑道,“听闻海境人才济济,臣心中欢喜实难言述,还请王容臣暂时告退,好在盥洗室独自涕泣后稍稍描补妆容,以免御前失仪。”

鳞王闻言抚掌大笑,欲星移捉住时机,迅速切断通讯。与北冥封宇相伴二十多年,如挂断电话不先通知这类小事,还不至于叫两人生出嫌隙。欲星移对着空空的墙壁出神片刻,随后扶着桌面将自己撑起。蓄意停在摄像死角的轮椅此时看起来那样遥远,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怎样挪进书房座椅。

往后的一段时日里,这件并不可喜的礼物将成为代步的唯一工具。必须指望轮轴而非自己的双腿总是令人泄气,但这终究好过日复一日躺在专供鲲帝王室的病房,听鳞王絮絮谈论此前发生的一切。比忧郁的北冥封宇更及时、稳定、且完全关不掉的新闻广播,在这世间并不存在。

停火协定即将失效。按照事先约定,双方需再次派出人员进行交涉,以决定建立在妥协上的和平能否能够持续,在前者的答案为“是”的前提下,部分协约条款是该更新或废止,也需提上案头;若协商超出原定时间,原停火协定将自动顺延至双方谈判结果出炉。简而言之,这是一份相当以和为贵的条约。

“老实说,还挺有你本人的风格,”翘腿坐着的梦虬孙向摆在桌上的果盘伸出手,伸到一半又停下,“这个可以吃吗,还是摆着好看用的?”

坐在圆桌另一侧的砚寒清是鲲帝王室一方的代表,闻言便道:“谬赞了。食水都是今天为招待龙子一行准备,当然都可以吃。”

梦虬孙扔下一句“这里没有龙子喔”便抓起橘子开始剥。他揪下几粒葡萄塞给身后的波臣属官,“你也吃,这个味道好。”

捏着葡萄的波臣属官见对面的副使瞠目结舌,淡然地翻个白眼。砚寒清与梦虬孙是鳞王府中的旧识,在梦虬孙弃王城就关外之前,两人私交甚笃。出身鲛人豪族的砚寒清是同族朝臣中罕有的务实派,又为人谦和,能屈能伸,是天生的谈判者,绝不会在不适宜的场合为王城面子显露强硬。退出战场后,双方每次举行非正式会面,气氛总是格外家常。这一点,鳍鳞会派出的属官在头回谈判就领教过了。

砚寒清道:“宗酋对条约上的安排有异议吗?”他按照波臣的习惯改了口,身后的鲛人把脸一皱正要说话,梦虬孙咽下橘肉,抹抹嘴道:“继续停火,可以,但上面说的另派新总督接管,不可以。”

“逆贼敢尔!”砚寒清身后的副使忍无可忍,起身便指着梦虬孙的鼻子大骂,“四海之内,皆为王土,什么时候轮到奴婢生的贱种对王命说三道四?”

波臣属官默不作声拔枪对准此人前额,其人顿时像被扼住喉咙的鸭子,嘴唇来回开合几下,憋出一句:“和平磋商,怎能带武器入会场?这不合规矩!”他转头去看顶头上司,压低声音道:“——说句话,砚寒清!”

被羞辱的年轻宗酋脸色不变,一指砚寒清身后青筋暴起的鲛人,“新来的?”

砚寒清微微垂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尴尬之色,对梦虬孙解释,“摅长绛是六殿下的舅父,也是新上任的副使,对边境状况并不熟悉,还请宗酋谅解。”

叫口无遮拦的鲛人贵戚跟着来火线磋商,是吃饱太闲吗。梦虬孙不感兴趣地投去一瞥,示意身后的属官放下枪,懒洋洋地提醒,“留神喔,热武器的子弹很快,快过眨眼,要是下次说话再这样不过头脑,连舌头也可能崩掉。”放完威胁,他又转向砚寒清,“说正事。”

砚寒清叹了口气,背后的目光实在火热,而他的确应承过,为王城的体面,他将尽力保证条款的完整,因而此刻必须硬着头皮继续发问:“刚才谈到总督的委任,宗酋不愿意再考虑一下吗?”

梦虬孙完全没有再考虑的意思,他说:“有鳍鳞会在的一天,这里就一天不能有作威作福的鲲帝走狗。”

“宗酋介意的是总督人选,”砚寒清道,“还是介意‘总督’本身?”

梦虬孙抬高眉毛,一脸“明知故问”道:“当然是都有。”

砚寒清心道,果然如此。

目前在鳍鳞会控制下的区域大约有十分之一原属某位鲲帝王室的封地,其人在鳍鳞会宣布举事的当天便不战而逃,首次为鳍鳞会出战的梦虬孙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拿下。此处是他的王畿之地,允许鲲帝送来代天子治边的总督,无异于往心口埋下尖刀——姑且不论这名总督是否能在严密布控之下施展拳脚,对力争将“波臣优先”输入每个波臣心中的鳍鳞会而言,接受王城指派的总督既是向王城妥协,或许也近于背叛。

砚寒清并不置评,只稍稍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又将条约文本翻到另一页,“其他条款中是否还有需要再议的部分?”

梦虬孙忙不迭拍去手上的橘络,“确实有,不过应该不多,大概是这几条,我们这边的意思是——”

可以想见,本次会谈并无显著成果。双方交换过文件,全盘否定对方主张,再提出己方主张,如此往来数次,整本待签署的协约草案被改得面目全非,仍不能达成令人满意的一致。砚寒清没能说服梦虬孙接受王城指派的总督与鳍鳞会共治这片土地,梦虬孙自然也无法劝服砚寒清,叫鲲帝王室永远收回太长的手,将政务还给本地的波臣。两人分别踏出用于谈判的前王室府邸,彼此都很清楚,怠惰虽是和平的惯性,为了获得与现状等量或超额的利益,任何一方都有放手一搏的可能。

接送使者的汽车等候已久,梦虬孙站在门口,目送砚寒清与满脸阴沉的副使先后登上座驾,他的波臣属官抄着手在身后调侃,“喔,这么舍不得老朋友,龙、子?”

“客人打道回府,主人站在门口送一送是礼貌,”梦虬孙煞有介事地挥挥手,不出意外看到对面的鲛人副使大力摔上车门,“叫什么‘龙子’,都因为昔苍白平时太不讲究,你们才一个个爬到本宗酋头上作乱。”

波臣属官摸摸光滑的脑门,“龙还不是龙的儿子,叫‘龙子’也很正常,宗酋才是神经过敏,一点小事都要争半天。”

梦虬孙正要开口,余光中陡然闯入一辆陌生的苗式汽车,这类外境输入的时髦玩意,在鳍鳞会控制下的边境并不多见。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配枪,这当然不是最好的反制手段,但聊胜于无。梦虬孙屏住呼吸,等待对方摇下车窗的一瞬,那便是比拼射速与技艺的时候。

梦虬孙一眨不眨地望向染色的车窗,似乎龙的目光便能将它穿透,望见将车窗降下一指的后座乘客的真容。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独属纯血鲛人的耳鳍。

“怎么了?”波臣属官扯了扯梦虬孙袖子,“这是要开枪喔,难不成附近有人在窥探?”

梦虬孙本想称是,然而,那辆可疑的汽车在前方的波臣庶民散去后,便掉头开上另一条道路,那会将它带上返程——仿佛仅仅是为从梦虬孙视线尽头路过,它才来到这里。

“没什么。”梦虬孙将配枪放回原处,伸长手臂勾住属官的肩,将人拉矮一截好拍拍胸口,“回去吧,晚了就吃不上热饭了。”

出自主脉的纯血鲛人并不比苗疆出产的奢侈品多出多少,在边境就更稀罕了。他们中的大多数终身不曾踏出王城一步,为鳞王的恩慈与宠爱蝇营狗苟。公平点说,海境大部分稍有地位的族群无不如此。对王权卖弄风情所得的报酬要远胜取悦庸碌的庶民,这笔买卖很合算。

多半也不是从王城另派的斥候。能在鳍鳞会治下继续活动的贵族唯宝躯一脉而已,这里面多少沾了些宝躯未氏的光,那是梦虬孙母亲出身的家族。鲛人则不同,在鲲帝被逐出这片土地的同时,大部分鲛人也一同退走,他们选择与鲲帝绑在一条船上,此时要再混入鳍鳞会治下的区域便格外困难。砚寒清提交的使团成员名单一目了然,稍加对比便能查出混入使团的成员。在双方还想叫这份和平继续下去的档口,这么做并无太多好处。

梦虬孙想得入神,连小腿上挨了昔苍白一下都没来得及反应,他捂着胫骨,对血缘上的表弟呲牙咧嘴,“看到鬼,你是又想打架喔?”

昔苍白凉凉道:“我看你才是真见了鬼。叫了半天也不回,被哪里的女人勾掉魂了?”

“乱讲什么啊。”梦虬孙为那一瞥深感烦恼,还是决定问问负责打理情报的副手,“我问你,最近有比较可疑的陌生人进来这里的地盘吗?”

昔苍白道:“按王城来人的标准排查,鳍鳞会全体都很可疑。”

“你这是抬的什么杠喔。”梦虬孙道,“当然是按照鳍鳞会的标准来看,最近有奇怪的鲛人或者宝躯在这里活动吗?”

“宝躯的人口流动基本正常,那头鲛人的使团里是有几个生面孔。”昔苍白思忖片刻,“不过基本不像是有能力惹事的。对了,他们在来之后特地要了几块抛光的木板,说要方便病人上下。”

梦虬孙揉揉额前的龙角,“没事带病人来干什么,这里又没有住什么药神麻醉神的。”

昔苍白耸肩,“谁知道,大概是哪头鲛人的老婆情人之类的。”他继续回忆探子呈交的报告,“被包得严严实实抬上抬下的,应该是个女人。”

梦虬孙皱起眉思索,一时不察,又被照着肩膀用力敲了一记。“还发呆?”昔苍白用柔和的声音狠狠讥讽,“这么想女人干脆去宝躯里讨一个未姓的,省得动不动白日发梦。”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梦虬孙涨红脸,索性撩起袖子对毒舌的表弟揍回去,“昔苍白,你最近真是能耐了喔,对宗酋越来越不尊敬,我跟你说,再这样乱讲话,下次去探铅老,我可要告状了喔。”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对你有过尊敬。”昔苍白将记事板夹进胁下,一脸无谓地推着梦虬孙往前走,“要告状随你,看铅老会先帮你做媒还是先来教训我。”

鳍鳞会之首在辖区内夜探鲛人暂住的使馆,看是否有可疑的鲛人女性出入其中,听起来怎么也不够光明正大。

密探当然不必时时向着高尚的目的而行,但梦虬孙无论如何也没法叫他们为自己的一个闪念出动。根据午砗磲(或砚寒清)此前暗暗传来的消息,欲星移本应永远长眠,此时竟清醒了过来——这本身便足以叫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昔苍白会认为这是王城为诱捕鳍鳞会宗酋而布设的圈套,将电报扣下的梦虬孙本人也将信将疑,密探被特意吩咐留心王城方面的消息,然而,近期活跃在王城朝堂的风云人物中,并无那位声名在外的女性宰相的名字。以欲星移与鳞王的情谊,断不至于在病后骤然失宠,若她恢复清醒,自当立刻回到朝堂充当定海神针,熟练地做那件已被做了二十年的活:弹压各方势力,确保朝政按她想要的方向前行。

梦虬孙被搅得心神不宁,决定折中一下,去夜探砚寒清。

鳍鳞会划拨给王城使团居住的是一座原属鲛人贵族的房屋,按照常理,使团中以正使砚寒清为尊,设施保存相对完善的主卧应当由他居住,但若将不该在场的另一条鲛人纳入考量,主卧的归属便不那么好猜。梦虬孙将帽檐拉低,踮着脚靠近印象中的次卧,还没靠近便听白日里见过的那位国舅小声咒骂“那个贱种”。酒气混着香料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梦虬孙掩住口鼻,无声回敬一句“酒囊饭袋”,随后去另一间次卧再碰运气。

另一间次卧是空的,好在并非全无居住痕迹,卧室的主人似乎有事外出,也并未留足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梦虬孙不想在这样的情形胡乱翻动他人的卧室,便只好再次退出。他在主卧三步开外,便听见砚寒清的声音。

“夜深了,”砚寒清人已到了门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还请师相早些休息。”

在那一刻,梦虬孙的呼吸为之一顿。

欲星移。她为什么来这?——行动不便的那个女人真是她?病没好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到边关来?

梦虬孙看了一眼砚寒清的背影,几乎没多犹豫,便闪身推开尚未关严的房门。

轮椅上的欲星移侧过脸望向他,叫他几乎忘记此前转过的所有念头。

两人间的沉默只维持片刻,欲星移便开口说道:“进屋不敲门,好像不够礼貌,堂弟。”

“深夜造访鲛人使馆,堂弟想必有要事与砚寒清商量。因为你能理解的缘故,砚寒清目前正住在本楼东侧的次卧,其他人已经睡下,堂弟只需像来时一样谨慎,便不会被发现。”

见梦虬孙不说话,欲星移便略显吃力地推着轮椅前行,梦虬孙不由向她伸出手,在意识到这点前,他已变换了目标,转而将门轻轻碰上。

欲星移叹了口气,她用梦虬孙听厌了的轻柔口吻说:“堂弟。”

“欲星移,”梦虬孙听见自己说,“你怎么还活着?”

被如此诘问,欲星移反而弯起嘴唇,露出一个未完成的笑容。她摊开双手,故作无奈道:“意外。”

梦虬孙将目光投向屋内的陈设,床头的幔帐仍未放下,凌乱的书桌也未曾收拾。“你来这里干什么?”

“堂弟这是为使团没将我的名字报备进去,在问罪?”

梦虬孙拖了把凳子在欲星移面前坐下,像刚才那样居高临下地望着欲星移,反而叫他心里怪不得劲的,“招呼不打就往别人家里塞定时炸弹,难道主人不该多问一句吗?”

“哈。”欲星移拍了拍轮椅扶手,苦笑道,“堂弟认为,我还能凭这副身体对鳍鳞会做什么?”

梦虬孙敷衍:“太多了,一时半会数不完。”他没有停顿,接着发问,“老实回答,你来这里做什么?”

欲星移又叹了口气。这女人的惯用伎俩,导致从那张嘴里吐出的任何言辞都需留心。真话常常比假话更危险,因而还是一律不听最好。

“我想过要来见你,”欲星移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所谓合适的时机,多半早已用到别的事上,看来还是应该一早找密探盯紧欲星移的动向。对她的情报收集得不够,便是整个情报体系里巨大的漏洞。鳍鳞会对本地的控制还不够稳固,欲星移在这时清醒,对王城是一大助力,对鳍鳞会则大大不妙了。

“容我提醒,”梦虬孙冷冷道,“按照之前的条约,王城使团将未经申报的外人带入本地,视同宣战。你就那么想让海境再来一场内战吗?”

“会吗?”欲星移含笑道,“和平则双赢,兴战则双输,一旦战火再起,最容易受到冲击的是庶民,堂弟执掌鳍鳞会已有一年,应当很明白这个道理。”

“为北冥封宇的王权事先设计好一场内战,把波臣的性命当棋子操弄,设想有的人该死在这里,有的人要死在那里——”梦虬孙反唇相讥,“这样的你竟也有脸谈起和平、双赢的道理,真正是天大的笑话。”

欲星移抓紧轮椅把手,随后徐徐松开,再度用那让人恼火的轻松口吻说道:“事到临头,总有种种不得已的苦衷。”

“可以了,”梦虬孙捏了捏眼角,“马上滚出这里。”

他压低声音,逼视欲星移,“我不管砚寒清是怎么被你说动,到了这里,他必须像我们一样,对两边的普通人负责。”为智者的远大理想鞠躬尽瘁,既不是砚寒清、也不是梦虬孙的责任,说到底,这世上原就没人该领这样的任务。“马上回王城,回北冥封宇身边去——没了你,恐怕他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

“师相,”某个睡意朦胧的女声在门外响起,“你的房里怎么这样吵?”

欲星移瞥了梦虬孙一眼,后者不住搓揉脸颊,显然正为方才的情绪失控恼怒。“没什么,我在听广播。”

“不要再听广播,很晚了,早点休息吧。”大概是属官家眷的年轻女人打了个呵欠,“明天咱们还要去望铅老哩。”

“知道了,你也休息吧。”欲星移转过头,对梦虬孙无声地指了指窗口,梦虬孙横了她一眼,起身站在门口倾听片刻,确定之前与欲星移交谈的女人已离开,才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跨出门前,他仍不放心地转过头,对她比出“回去”的口型。鲛人女性朝他挥挥手,回以无声的“晚安”。这女人到底是没看懂,还是懂了故意装傻,眼下却是难以分辨。梦虬孙腹诽着溜出被非法侵入的使馆,踏进自己的居室时还在打喷嚏。一个双腿不自由的女人要如何在鳍鳞会的眼皮底下掀起事端?他迎着同样没睡的昔苍白嫌弃的目光,心想,明天就安排密探,把这条多半会赖着不走的鲛人牢牢盯起来。

使团歇脚的客舍位于原鲛人区中心,与宝躯一脉居住的区域刚好分占上城区最繁华的两角——现在只剩一角了。生活奢侈的屋主狼狈逃走后,连带来此叫卖货品的波臣也少了笔外快。为欲星移驾车的女性波臣稳稳驶出十里,将鲛人区甩在身后,接着便开始评论此地实在荒得厉害,在石子儿遍地的沙土上开车可不好受,幸好来时换了耐磨的轮胎。她一面感慨,一面按响喇叭,驱赶沿路的波臣群氓。“路也不好走。”

她是鳞王分拨到欲星移身边的侍奉人,原本还需负责师相的日常起居与康复治疗,欲星移以享受清静为由将她的任务削减到提供出行帮助,这名波臣少女为此悒悒不乐好一阵,幸而欲星移很快便讨来需要出长途的公差,这便是她该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别往宝躯区走,”正闭目养神的欲星移忽而开口,“朝东南开。”

“东南不是波臣住的地方吗?铅老怎么住那儿呀。”司机忙打起方向盘,见路口没人,便赶快调转车头,她从后视镜内偷觑一眼欲星移脸色,继续嘟囔,“铅老年纪这么大,万一有什么冲撞可就糟了。”

欲星移道:“鳍鳞会在南方还算理政有道,不至于此。”

司机拍拍方向盘,不以为然道:“总归是乱臣贼子,治得再好也就那样啰。”

这名荣任师相贴身侍臣的年轻女子是土生土长的王城人士,此生从未到过边境,又有幸生于数代前便获得自由证书的波臣良家,对鳍鳞会的主张并无太多感触,谈起这样的话题时,与其他王城居民的态度便相差无几。

欲星移敲打窗板,示意她看路。鳍鳞会与鲲帝王权势成水火,多半不会按王城的法令抽税,如此一来,可用的预算资金便颇为有限,在此处增一分,就须在别处减一分。将亟需投入的项目排来排去,最后剩下的便是路。本地的宝躯商贾自掏腰包修理了几条直达中心区的主干道,但也仅止于此。波臣居住的区域内,道路更窄,房屋更矮,地上偶有碎石、贝壳或吃剩的食物残渣,见惯舒适整洁的上等社区,对平民区难免挑剔。

波臣姑娘边打方向盘边嘀咕:“铅老真住这里吗?也太脏了,连大一点的百货商店都没有,平时要怎么做饭买菜呢?”

欲星移道:“如果有开不进去的小路,不要勉强,把车停在主道,我自己进去就好。”

正准备找空处停车的波臣姑娘当即嚷起来:“这哪儿成呀,您还坐着轮椅哩。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沙土,我得送您进去,再等您出来。要是被太子晓得我怠慢您,这几个月的薪俸可都要被扣光了。”

欲星移笑道:“不如什么都别告诉太子?”

“师相,不要教我学坏啦。”

人一病便万事不由己。欲星移不再相劝,放任信心百倍的司机开车绕着波臣区转了几圈。波臣区的房屋排列紧密,除了勉强充当主道的沙地外,可供汽车出入的空档不多,即便有空档,进去容易出来难,不幸两度驶入死胡同,波臣姑娘只得将车开回聚居区外的车道。

将欲星移抱下车的尝试又遭挫败后,这名侍臣几乎垮下脸,幸而欲星移总算没拒绝她脑袋上的阔檐帽,廉价的薄纱垂在眼前,勉强也能遮住鲛人的面目特征。在“沦陷的南方”,鲛人也只比鲲帝少招人恨一点。

两人经过集市,波臣姑娘觑见排成长龙的队伍,不由拉长脖子:“那是什么?”

欲星移心中有数,眼下只好哄她,“回来再看,铅老在等。”

她鼓着脸称是,转过脸便将笨重的轮椅推得飞快,着实膂力过人。若她是男性,料想已在军营中混出名堂。欲星移捏着轮椅两侧扶手,不知该劝她慢点,还是该任她发挥。

曾代鳞王幼弟掌理王府的铅十三鳞如今住在一幢两层高的石室,上无琉璃片瓦遮身,中无绫罗黄金蔽体,往下看,便是二三十盆百里闻香夹杂其他鲜花摆在门前,聊胜于无地在细流中摇摆叶片,以修饰乏味的景色。被圈定为贡品前,百里闻香是边境随处可见的杂草,嚼一嚼提神醒脑,故而深受波臣劳工的喜爱。

波臣姑娘按响门铃,出来一位个头不高、面目慈祥的老人,正是被鳞王敕令荣养的铅十三鳞本人。波臣姑娘按照规矩向他行礼,口称“铅老”——玄玉府主人因一道王令被幽禁,连王府也被收回,这位照料鲲帝王爷近四十年的前大管家已是白身,如此称呼正好。她退到一侧,露出轮椅上的女相。铅十三鳞愣了愣,朝鲛人女性拱手,“……师相。”

论年纪,论辈分,欲星移受此一礼都略显轻佻,怎奈此时行动不便,她顾不上提点身后的波臣姑娘,抓着轮子拼命转动,如此才勉强避过一礼。

铅十三鳞将主从二人引入会客室,又亲自动手将装着余茶的杯盏匆匆收下。屋内没有第四人,至少会客室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没有。一进了屋,波臣姑娘便绕着铅十三鳞转,劝他停下休息,将准备茶点的工作交给她。她是波臣出身的侍奉人,受训五六年才有幸为皇室服务,此时正是她的工作时间,安享宝躯一脉的供奉恐怕要遭天打雷劈,云云。见铅十三鳞神色松动,在一旁含笑作壁上观的欲星移不失时机地出言支援,铅十三鳞别无他法,将茶叶与水壶的位置指给摩拳擦掌的女性波臣,便在欲星移对面落座。

两人往日交际不多,寒暄几句,铅十三鳞便直接问起被幽禁的玄玉府主人,“千岁近来还好吗?”

相同的问题,他也曾拿来问过来此谈判的砚寒清。

欲星移稍加思索,便将北冥皇渊的近况如实叙述。他被剥去皇室头衔,封地与俸禄也被分别收回,除此之外,鳞王对这位仅存的小弟还算厚道。北冥皇渊的日常起居仍有专人照料,太医三月一问诊,得鳞王授权后,这位长在锦绣堆中的金枝玉叶偶尔也能坐着车在王城内转转。托时常垂询的太子的福,北冥皇渊的幽禁生活比许多被贬为平民的鲲帝要好上许多。

铅十三鳞不住感叹:“唉,这孩子哪里吃得了那样的苦。”

欲星移将怀中的锦盒递过,铅十三鳞揭开盒盖,取出盒内金表,拿在手心摩挲,难掩复杂道:“这是千岁的。”

欲星移颔首,继续道:“听闻鳌千岁近日对佛理产生兴趣,已托人向王带话,说要削发出家。”

“出家?”铅十三鳞先是一怔,随后道,“也好,也好,总还留着命,是……皇恩浩荡。”

北冥皇渊立定主意要出家,鳞王生性宽仁,绝不会阻拦,将弟弟昔日佩戴的首饰顺势赐予铅十三鳞,也算全了两人主仆之情。方外之人不便再问红尘俗事,被幽禁的僧侣很快便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出,远在边境的铅十三鳞要探听北冥皇渊的消息将再无可能。欲星移温声道:“铅老,善自珍重。”

被欲星移用手势连召三遍,探头探脑的波臣姑娘才慢吞吞从厨房中出来,见铅十三鳞正捧着一件首饰出神,她便压低声音道:“师相,你们谈完啦?”她的性格实在跳脱,欲星移瞥她一眼,将波臣姑娘看得缩了缩脖子,才对铅十三鳞道:“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

铅十三鳞如梦初醒,将金表放下便要为两人送行。欲星移转头回望铅十三鳞的屋舍,但见一枚未经切割的镔铁晶与金表并立在壁炉顶端,一同映出柔和的光芒。她收回视线,在波臣姑娘连人带车将她举起时抓紧把手。

回程路上,欲星移从怀中的鲜花分出一支,递给波臣姑娘,后者受宠若惊,将脸凑近花朵,“呀,给我的?”

赋闲的铅十三鳞如今在做鲜花生意,欲星移将出门前特意问他买了一束,说要带回鲛人客舍分给众人玩赏。铅十三鳞哪里肯收她的钱,最终各退一步,欲星移捧着鲜花,波臣姑娘的口袋塞上两株才分盆的百里闻香幼苗。铅十三鳞坚称,师相出的价来买茶苗,也是同样公道。新鲜的百里闻香在王城已炒出天价,一粒种子的价格更胜过同等份量的珍珠,然而,百里闻香牵扯太多,要在此地与这位老人谈论此事,未免不近人情。

欲星移道:“刚才不是好奇为什么有人在排队?”队伍已缩短不少,露出一座平平无奇的石碑来。“——带上花去看看,别人做什么,你也跟着学就是。”

波臣姑娘摸不着头脑,正打算以“师相需要保护”为由将坐轮椅的鲛人一起捎上,欲星移断然拒绝,又说:“正是出于安全考量,我才不好靠近。你去替我把花送上就好。”

见波臣姑娘一步三回头,欲星移面露微笑,但并不松口,“快去快回。”

队伍中的波臣人人手中持花,有些还带着一篮子糕点,波臣姑娘心中暗道,这好像去上坟。前方的波臣愈来愈少,离那块石碑也愈来愈近,他们大多将手上的鲜花放下便默默离去,另一些人则一手扶着石台,口中喃喃自语。排在她正前方的是位瘦小的波臣妇女,斑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圆髻。这名波臣妇女将花放下时用方言小声嘟囔几句,随后以掌轻触铺满花瓣的石台,再触碰前额。这类祈求好运与吉祥的小仪式往往在家中的神龛举行,王城人士对祖灵敬奉有限,在年节外的寻常日子,谁也不会专程去神龛前祷告。

波臣姑娘不敢回望人群外的欲星移,只在心中暗暗腹诽,博学多才的师相本该与钟情迷信的乡间愚妇之间风马牛不相及才是。她放下花,装模作样地按着石台闭目冥想,暗中则微微睁开一只眼,想看清石碑上篆刻的名字。

……,……,八纮稣浥?

她被不知何时冒出的鳞族男子拍了下肩膀,后者脑门上顶着苗式皮帽,将前额遮得严严实实。他抱着手臂,不耐烦道:“你是王城来的吧?姻缘可不是上这儿来求的。”

波臣姑娘尴尬一笑,随后脚底抹油溜回欲星移身边。谁能向一群刚刚惨死在战场上的亡魂祈求良人呢?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吉。

“师相,”她憋着劲儿将欲星移一路送回代步车,最终实在忍不住火气,对鲛人小声抱怨,“您这不是害我吗,怎么要我给那群叛贼献花?”

欲星移道:“那是边境波臣为死难者树立的公祭碑,‘乱臣贼子’或‘鲲帝走狗’,有名或无名的波臣,最终都在此安息。”

波臣姑娘猛地踩下油门,“真是的,这种事以后可别叫我做,阿爹要是晓得,可真是要打死我。”

“噢,”欲星移幽了一默,“那可真是代人受过了。”

安静没多久,蔫头蔫脑的波臣姑娘又来了精神,“八纮稣浥不是叛贼头目吗,怎么连个单独的坟头都没有?”

“这嘛……”

欲星移合上眼,装作不胜疲劳地假寐起来。

梦虬孙正聚精会神研读会计报告。这东西原本与他毫无瓜葛,然而自八纮稣浥去后,鳍鳞会内能读懂账本的都凑不满五个。仓皇出逃的鲛人与鲲帝确实留下一小笔财富,但要如何将有限的资源平均分配给堪称无底洞的项目中,也是叫人头痛的大问题。农业,新的耕地已规划好,只待资金注入,购买更有效率的农耕机器(苗人趁火打劫的合同来得多是时候!);交通,波臣聚居区的道路状况已差到去招工的宝躯商人都在抱怨;医疗,总不能叫鳍鳞会的战士老蹭宝躯家的私人医生;教育,难道不识字的波臣还不够多吗?

唯有在此时,他才对擅长数算的砚寒清才生出极为强烈的思念,然而这名鲛人又是鳍鳞会无论如何都请不得的人物。作为次优选择的昔苍白数学稍好,但他的毛病在于对军火储备十分执着……算了,对于武器,所有人都主张多多益善。虽然签订了停火协议,但他们与鲲帝仍在持续战争之中

正说到昔苍白,此人便推门而入,他在梦虬孙眼前扔下一叠照片,不紧不慢地兴师问罪:“怎么回事?”

梦虬孙草草一瞥便望见鲛人白皙的脖颈,迅速挪开视线。“什么东西?”

昔苍白翻个白眼,指着梦虬孙的鼻子,“你惹来的麻烦。”

“……”梦虬孙不无心虚地抬高音量,“看到鬼,我还没追究咧,你这个情报头子是怎么放的人进来?都没让人对照名单一个个排查的吗?”

“每次非正式会面都会有名单外的成员带入,如果次次都查得底掉,这个狗屁协议根本签不成。”昔苍白敲了敲桌面,重申自己的观点,“是你惹的麻烦,这女人是冲着你来的。”

“这里面能有我什么事,”梦虬孙拼命分辩,“拜托看看清楚,她这不是在铅老家门口被拍的照吗?!”

“所以你是准备把事全部推给铅老,真是无耻。”昔苍白盯着梦虬孙正不住乱揉龙角的左手吐槽,“对了,学校老师要我跟你说一句,别老在小孩面前摸那个角,看起来好下流。”

“那是淫者见淫啦!”梦虬孙靠上椅背,一脸脱力,“你到底想怎样。”

昔苍白道:“跟羽族定的军火好像被跑单了,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就是要他当诱饵的意思嘛,可欲星移哪像是会跟着他四处趴趴走的人,再者说,“把欲星移也引过去没事吗?”

昔苍白冷笑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吗?趁她这会虚弱,索性把人结果了,也省得这边还要浪费人力盯着她和那条小走狗。好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弄一批货来补充,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行。仓库不满我睡不着。”

梦虬孙趴到桌上,有气无力道:“喔。”

鳍鳞会的第二号人物雷厉风行,这就定下了宗酋接着要出的公差。